上海地铁10号线恢复了,我昨天去虹桥火车站看了看。

出发前恍惚了一下,为什么没在前天第一时间坐地铁过去。几秒后反应过来,因为没有48小时核酸,没法乘车。

之前做了一个梦: 坐车去外地,需要60小时内的核酸。安检时算了半天时间发现过去了59个半小时。不记得最后有没有赶上车,只是还没睡醒就被喊醒下楼真正的去做核酸了。之前总是梦到赶不上车,现在剧情改了。核酸过期这种压力怕是会长期存在。

现在进站需要扫场所码,然后健康码便多了站点信息。

地铁里只有几个叔叔阿姨闲聊,抱怨一下过去几十天被封在家里,感觉今天是为了重温一下坐地铁的感觉。

现在地铁约20分钟一班,可能因为还没调试好,对面那班车走了之后广播突然响起:图书馆站到了,请出站的旅客… 诡异感。去虹桥的车里,都是带着行李的人。大家各自盯着手机,没人说话,有点紧张感,但听到地铁的报站声,还是有一点生活恢复到正常的感觉。

报站声中插了一句不同的声音,凭当日车票才能进火车站。说来好笑,在出站前的一刻,我犹豫了一下,要不要就此回去。心中的冒险精神和偷懒想法战斗了十几秒,还是胜出了。走到哪算哪吧。

出了站,在进候车厅的队伍旁边,志愿者给每人发了一袋食物。如果没有当日车票,暂时不能进站,需要去滞留乘客集中的一块地方。滞留区入口有辆核酸采样车。有些等待的乘客如果核酸快要过期,可以在这重新检测。

进了滞留区才发现,在这等着明天坐车,或者还没有抢到票的人,仍旧很多。另外还有人叫卖睡袋,50元一个。还有人说,充电30元,可以充到晚上。一辆写着「华夏老兵应急救援」的车,给大家送来了西瓜。🫡

我自己是有些社交恐惧的,总是喜欢远远观察,拍拍照。但这次决定找几个人聊聊天。

来自山东的老蔡,一个人站在离大伙一段距离的地方,太适合我去迈出「采访第一步」了。于是走上前紧张兮兮地说: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。可以看出他也有些腼腆,但还是喜欢跟人聊天。

“您是回家吗?” “我去苏州,我弟弟那。” “来上海多久了?” “三月份来的(苦笑),干了三天活就停工了,然后就是天天睡觉,过了两个多月。”

老蔡说,虽然到苏州还是得隔离,但日子是确定的。在上海的话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票是明天早上七点的。因为之前听说进站要两个多小时,所以今天就来了,准备在这过夜,保险一些。

对他来说,这来之不易的离开机会太重要了,其他都能忍。我想把出地铁时领的食物给他,他说自己带的足够,不用。最后我说,能给您拍张照片吗?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说行。然后把双手掐在了腰上,微笑着看我的镜头。

此时正坐在路边全神贯注打游戏的是小孙。他的目的地是襄阳。和老蔡一样,也是三月来的上海,来玩,住在哥哥那里。

“为什么想走了?”

“几个月刷了5万块,信用卡爆了。”

我非常吃惊:“大家都是有钱花不出去,你买了什么花这么多钱?”

小孙狡黠一笑:“我一直能出去,有通行证,我哥的。我跟着帮忙。”

“那都买了啥?”

“吃的喝的,加油,游戏充值,烟钱。前几天买两条烟,原价300多,花了500多。我哥买了6罐可乐,用它们换了包软中华。赚了。”

“感觉你过得挺好的。”

“撑不住了。前几天还哭了,一个星期都没抢到票。我哥是搞前端开发的,说别哭了,我给你写个抢票插件,你赶紧走吧。”

聊天的时候,小孙还没有抢到票。“听说有黄牛,但也看不出谁是啊。”他接着问我:“拍照挺挣钱的吧?”这回轮到我苦笑了:“我这种,没有!”。他说:“拍写真,那个特别挣钱!”

所以,有人要花大价钱拍写真吗?(广告乱入)

在上海工作的小杨,就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纸袋,但准备了一条毯子。他把毯子铺在地上,坐定没一会儿,就拿出来电脑开始工作。

“你就带这么点东西?”

“带着电脑就行了,衣服带几件,家里有。不过有点饿了。”

我把刚领的东西给他,他拿了根火腿肠吃起来。我看到他不多的行李中,还有两罐啤酒。

“你回哪里?”

“常州。先买了明天的票。刚看了,下午四点多也有票。只是我出门的时候,核酸过期了,只好重做一个。这会儿一直刷着呢。看来今天也要在这过夜了。”

这时对面两个人搭起了帐篷。“有个帐篷就好了。以后买一个。”小杨看到说。

坐在小杨旁边的老黄,也是来自山东。二月份到上海,但也只干了半个月活。

“以后上海肯定都是能人,不干活也有钱拿的那种。剩下那些干活才能拿钱的,一天两三百的,不能在上海待了。”

“那您还回来吗?”

“收了麦子再说吧。”老黄顿了顿,回答道。

聊完后,我把剩下的吃的都给了他。祝他今年麦子大丰收。

起风了,似乎要下雨。但仅有的几个雨棚下躺满了人。这时来了几个工作人员,让有明日车票的人进站等待。不用室外露宿了,幸好。

疫情还没结束,此时带上自己所有的东西离开上海,听起来是件挺沉重的事。但跟这几位聊天,完全感觉不到沉重,反而带着一种轻松感,就像一段漫长、艰难的旅程走到了尾声。虽然眼前还有不少困难等着他们,但有个较为清晰的时间线:熬过这一夜;隔离14天等。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。让我觉得沉重的不是这些人,而是经历过还面临着那么多的困难,他们仍然盼望着离开这个城市。但也为他们能做出自己的选择,回到一种可期的生活感到高兴。

因为没法再回到地铁站,于是骑车去三站之外乘车。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些滞留露营的人,祝他们都早日回家!

四个小时之后,我回到了上海图书馆站。走到湖南路路口,感觉周围的一切特别安静,整齐,像是到了一个新世界。

今天又下雨了,早上核酸完我想,不知道滞留的人现在如何了,应该今天去看看。然后又醒悟过来,咳,之前的核酸又过期了。

有人说,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情绪,和这个城市无关,没有你,上海的太阳依旧会升起。还有人说,留下来一天几十块钱也能活,为什么一定要走,给各方面添乱。

最近一段时间,习惯了封控生活的人多了起来,似乎它是那么的自然。三天两头的核酸阴性结果,也成了生活的安慰剂,让人那么踏实。2019年已经过去太久了,很多人已经不记得,没有疫情的生活,口罩不是必需品的生活,想去哪里说走就走的生活,是什么样子。几年过去了,还有一些人,仍在怀念、感伤、追求那种生活。他们拒绝吞下蓝色的药丸,一定更加的痛苦吧。何必呢?我也想不清楚。

未来的各种码、核酸常态化,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?

文中的名字均为化名